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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写竹桥”之“写”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写到藕香榭的柱子上有副黑漆嵌蚌的对联:“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红楼梦大辞典》、《红楼梦鉴赏辞典》及《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对下联的解释分别为:“竹桥藏于菱藕浓郁的清香之中,仿佛画的一般”;“在菱藕之上架一竹桥,景物恰如画出”;“竹桥架于菱藕水面,恰如画出”。张秉旺对上述三书将“写”解作“画”提出异议。他依据梦稿本、甲辰本及程高本的异文“泻”,认为庚辰等版本中的“写”应作“泻”解,与《诗经·蓼萧》“即见君子,我心写兮”及《周礼·地官》“稻人掌稼,下地以浍写水”中“写”的用法相同;下联即谓“竹桥一带菱、荷的香气如倾如洩,浓郁而有动感”,与上联写荷形荷影相对,一凭嗅觉,一凭视觉,意趣分明。

《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等书对下联的理解固然不确,但张秉旺的解释也难惬人意。菱的香气不可能浓郁得“如倾如洩”,这有《红楼梦》的原文为证。第八十回夏金桂故意挫辱香菱,认为她的名字“不通”:

“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无论是“菱角花”还是“菱角”,散发的都是清香,要“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才行,藕香恐怕也差不多。张秉旺认为对联中的“藕”代指“荷”,似无根据,此处的“藕”关系到“藕香榭”的来历,不大可能指荷花。很明显,将“写”释为“泻”?格不通。笔者以为此处的“写”意为“映照”,即《汉语大词典》中此字的第义项。《汉语大词典》在该义项下引用了三个例子:唐黄滔《水殿赋》:“镜豁四隅,远近之风光写入;花明八表,古今之壮丽攒将。”宋张孝祥《浪淘沙》词:“溪练写寒林,云重烟深,楼高风恶酒难禁。”郭沫若《星空·赠友》诗:“多情的明月与夕阳,把我们的影儿,写在水里,印在沙上。”“写竹桥”一联与这几个例子同一机抒,意谓“清香沁人的菱藕水面上倒映着竹桥”, 与上联“归舟搅动了芙蓉花的倒影”相应,均描绘景物在水中的倒影,同时也状出河水的澄澈。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曾对“写”有专节论述,可加深我们对此字的理解。钱先生认为在古汉语中“写”与“‘传移’同意”,乃“移与彼而不异于此之谓”。“移物之貌”可用“写”,如《史记·秦皇本纪》:“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移物之体”也可用“写”,如《史记》同篇:“乃写蜀荆地材皆至”。钱先生认为训作“转运”的后一义虽早已淘汰,但用作“拟肖”的前一义却常见于唐代及之前的文献中,并援引南北朝至唐宋近二十例诗文为证。笔者略择其中几例为本文作张目:梁元帝《从军行》:“山虚和铙管,水净写楼船”;沈约《新安江水至清,深浅见底,贻京邑游好》:“千仞写乔木,百丈见游鳞”;李白《忆旧游赠谯郡元参军》:“百尺清池写翠娥”;杨万里《诚斋集》卷二七《宿兰溪水驿》:“奇哉一江水,写此五更天”。水中的倒影与原物毕肖,上述诗文中用作“拟肖”的“写”即为现代汉语中的“映照”。钱先生的论述探本溯源,使我们对《汉语大词典》中该字众多义项之间的联系有了更好的了解。

巧合的是,钱先生指出周匡物《古镜歌》:“轩辕铸镜谁将去,曾被良工写金取”,《全唐诗》同样误作“泻金”。可见这一错误由来有自。笔者以为原因可能是训作“拟肖”的“写”在唐代之后不常用,因而后人不解。钱先生说“唐人用‘写’,未失旧贯”,并引《太平广记》及李白、羊士谔等人的诗歌为证;而宋代仅说“杨万里解斯意”,所举诗人也只有他一人。当然“写”的这一用法在宋代之后并未消失,本文所讨论的对联,郭沫若的现代诗都是明证,常用词语如“写真”、“写生”及“写照”同样保留了这一义项。需要指出的是,《现代汉语词典》将“写真”、“写生”之“写”(即“写”的第④义项)释为“绘画”,似嫌泛,不如《汉语大词典》“摹画,绘画”的释义周全,因为“写真”,“写生”通常有实物作参照,不能随心所欲地画。另外,“写真”一词在2002年版《现代汉语词典》中第①和第②义项分别为“画人像”和“画的人像”,而在2005年版中它们已增改为“画或拍摄人像”和“画或拍摄的人像”。新版添加的释义应受日语影响,日语里用汉字书写的“写真”一词除“写实”外,还有“照相、摄影、相片、照片”之意。照片之肖本人,正如水中倒影之肖本物,其“拟肖”之义尤明。和汉两种文字相互影响,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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