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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那年路过智通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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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一着错”的深层意义

浅析贾雨村的转变

浅析贾雨村的转变

《红楼梦》第二回中,被革职的贾雨村郭外闲游,信步来到个“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这就是智通寺。按说这么个幽静清雅的地方,庙宇也该像模像样才是,何以却是“门巷倾颓,墙垣朽败”?其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像栊翠庵那样清新雅致、花木掩映的庙宇只是我们俗人眼中的大好景观,世外高人往往不在意这些。看那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入世时不就幻化成癞头跛足的疯癫模样吗?

可惜甄士隐那样“神仙一流的人品”世间没有几个,贾雨村这种的却偏多。面对智通寺的对联,雨村虽觉得“文虽浅近,其意则深。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然而走进去他却大失所望:不过一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这景象真是和“翻过筋斗来的”不挨边儿。不过既然进都进来了,不妨打个招呼说句话吧?于是问那老僧两句,却是“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老僧老的牙也没了,舌头也不好使了,说话也到三不着两的。在贾雨村看来,这就是个老糊涂啊!啧啧啧,真是扫兴!

不过话说回来,老僧齿落舌钝是真,所答非所问却未必。为何这么说呢?先看那雨村是何人?他当年得了甄士隐的资助,进京中了进士,后又选官升官平步青云。从葫芦庙中寄宿的那个卖文卖字的穷儒,摇身一变成了知府老爷。此时的雨村,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风光无限了。如同刚上任的所有官员一样,雨村自然也是非常想出成绩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可他这三把火烧的有点猛了,一门心思想搞业绩、出风头,完全不知“低调”二字是怎么写的。“虽才干优长,未免有贪酷之弊,且又持才辱上”。这样的同事谁能喜欢?果然,不上两年便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他“沽清正之名、结虎狼之属”,被革职回家了。他装作嬉笑自若的样子,实际却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十分后悔忿恨。

悔的是,好不容易做了官,一不小心又弄丢了。恨的是,周围这些人自己不进步也不让别人进步!他们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好吗?你恨我,我更恨你,雨村从春风得意一下子陷入了各种恨当中。但是他想:别低头,王冠会掉,别流泪,坏人会笑。于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看山看水。走吧,世界这么大,我得去看看。游山玩水的同时,结交几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于面子上又过得去,又挣了旅费,多潇洒!

假若雨村真的是在意于山水之间,野趣之乐,满可以找个清净的小山村去“支教”啊,可是他不,他一共教了两个学生:一个江南甄家的甄宝玉,一个姑苏林家的林黛玉。甄家是谁?是比贾家还强大的“光接驾就接了四次”的名门望族。林家又是谁?盐务老爷、贾家女婿林如海的府邸。你看他在名山大川之间走来走去,也还是走不出向往权贵的那点子心思。

这样的一个雨村,见老僧不仅岁数一大把,还贫到煮粥充肠之时,已是满不放在眼里了,又如何听得懂他那一番慧言禅语呢?以雨村当时的心态,即便遇见的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听到的是《好了歌》,也会觉得是疯子言语无稽之谈吧?

话不投机。

于是,你熬你的锅中岁月,我寻我的杯里乾坤。不耐烦的雨村从庙里出来,想找个酒馆喝上几杯,正遇见冷子兴。“这雨村最赞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冷子兴有什么大本领大作为让雨村“最赞”呢?古董行的成功商人----虽不是贵族,但也算的上是土豪啊!

走出冷清清的破庙,进了热闹的酒馆,雨村都不用想,潜意识就替他选择了。看什么“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对联?听什么老和尚“答非所问”的神经叨叨?喝着小酒,和土豪谈论着富贵场中的新闻,想起刚才那颓败破庙中搅动着的粥锅,他摇头笑了笑。

酒喝好了,又听到一个“都中奏准起复旧员”的好消息,雨村自然心花怒放,喜不胜收。缩什么手?回什么头?他心里盘算着:想办法弄一封林老爷给贾老爷的“工作介绍信”才是正经事!

一切如愿所偿,贾雨村又做了知府。这次他可不是那个只顾出成绩不懂人情的愣头青了。手下门子的一张“护身符”让他明白了官场的水有多深。面对昔日恩人甄士隐女儿英莲被拐的案子,他思忖再三,还是觉得和贵族搞关系比杀人偿命的国法更加重要,于是大笔一挥胡乱结了案,再写信给被告的姨丈,也就是刚为他谋了复职候缺的贾政,告诉他“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你瞧,此时的雨村已经完全掌握了“为官之道”。从此后,他再也没有了“回头”和“缩手”的机会,只能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智通寺里那个老僧,冷眼看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碌碌世人,仍然淡定地搅动着一锅粥。你不问,他不答,你问了,他答了,还得看你有没有一颗能听懂箴言的清净之心。

多年以后,贾雨村身穿囚服项戴夹板之时,会不会想起他曾经路过一个叫做智通寺的地方,遇见过一个煮粥的老和尚,对他说了几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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