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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祖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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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最早出场的红楼女儿是乡绅甄士隐的女儿英莲,自小被拐、被卖、被抢,最后被折磨至死,是书中最“应怜”之人,曹公直接将她的命运写在了名字之中,这样的开篇,似乎也预示着《红楼梦》的满纸悲凉。全书来来往往百十号人物,细细想来,可怜之人何其多,哪止一个“应怜”?这里想说的是其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可怜人,一个不幸的祖父:贾代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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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在《红楼梦》中的知名度,尚不如他的孙子贾瑞高。贾瑞常常被拿出来说事儿:二十岁出头的大好年纪,只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便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死于不能自拔的情欲当中,可谓不堪之极。有因有果,贾瑞之死当然是他妄动风月之情的结果,可回过头看他的家庭,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不能全怨他自己。如果说王煕凤是造成贾瑞之死的主因,那么他的家庭,确切地说他的祖父贾代儒,则可以说是造成他青年早夭的间接原因了。

书中第十二回交待了贾瑞的出身:“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而他的祖父贾代儒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从名字上来看,他应该是书中贾府健在男性中辈分最高的一个了,“代”字辈,是可以和贾母平起平坐的人物,可辈分高,不代表地位就高。贾代儒不是贾家的嫡系,没有世袭的官可做,也没有考上功名,蒙贾府照顾,做了贾家义学的司塾,也就是贾家私立学校的校长兼老师,是个仕途不顺的老儒生。

一般私塾的先生,都是家族中公认的“年高有德之人”,但果然如此吗?贾代儒的学问如何不得而知,但师德人品却是不怎么样的。第九回“顽童闹学堂”中,薛蟠知道贾府家学中有不少年轻子弟,动了龙阳之兴,于是假借上学之名,结交包养小男孩,“白送些束修礼物与贾代儒”,老先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薛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秦钟陪宝玉上学,其父秦业还东拼西凑、恭恭敬敬地封了二十四两银子见面礼送给贾代儒。至于家学的事务,贾代儒也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先生,时不时当甩手掌柜,借口有事,让孙子贾瑞代自己管理学堂。这就使得一伙顽劣小子拉帮结派、争风吃醋、恃强凌弱,将家学搞得乌烟瘴气。难怪戚序本有总评道:“此篇写贾氏学中,非亲即族,且学乃大众之规范,人伦之根本,首先悖乱,以至于此极,其贾家之气数,即此可知。”贾府家学如此混乱的风气,一方面是受贾府家族大环境的影响,柳湘莲口中的“除了那两个石子干净,只怕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并非言过其实,看看府中几个父权代表便知道了:贾敬、贾珍、贾赦、贾政、贾链……另一方面也与贾代儒的教学管理能力不济有关。估计贾代儒也很头痛:家学里都是贾府的子弟,正经来读书的没几个,各怀鬼胎且关系错综复杂,哪个都不好责罚,只好睁只眼闭只眼,要不就索性逃避,把孙子贾瑞拉出来替自己当差。义学的先生当到这个份上,也是够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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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不如意倒罢了,偏偏家庭也不幸。独生儿子和儿媳早逝,只留下一个独苗嫡孙贾瑞,贾代儒承担了教养孙子的义务,唯一的孙子寄托了他所有的期望:获取功名、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这个望孙成龙的祖父平日里对贾瑞“管教甚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只是这管教的效果怎样?看这句便知:“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贾瑞经常替祖父代班管理学堂,却“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顽童们把学堂闹得天翻地覆,他根本没有能力管束,也没有人听他的,连宝玉的大仆人李贵都看不过眼,将贾瑞数落得无言以对。在一个师德、人品、能力都欠缺的书呆子祖父教育下成长的贾瑞,学业不成,品行不端,性情懦弱畏缩,又呆气十足,智商情商都令人着急,这大概也是必然的结果吧!

一个怀才不遇的酸文人,一个中年丧子的祖父,他对孙子的爱有多沉重,可想而知。这种爱,如果放在一个性情品德尚可的孩子身上,或许会成为一种向上的动力,可是放在贾瑞的身上,那无疑就是一副枷锁。越是被束缚的人,内心的渴望就有多疯狂,贾瑞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爱上了贾府最亮丽、最耀眼的中心人物王煕凤。想想贾瑞实在也是够倒霉,他若是爱上别的人,比如一个丫环,就像贾芸和小红那样,即便发展不出一段美好的爱情,也不至于把命送掉。可惜他遇上的是王熙凤,王熙凤何等人物,一个如此卑微的人物的追求让她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连平儿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平儿随口说的“不得好死”到了王煕凤这里,果然变成了现实,这大概就是贾瑞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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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贾瑞的悲哀在于他的不自量力以及执迷不悟,那么作为祖父的贾代儒,他的悲哀则是对导致亲孙子非正常死亡这个事件发生、发展过程的迟钝及毫不知情。贾瑞从恋上王煕凤,到被玩弄、生病,卧床不起,直至命丧黄泉,从头到尾,只教人看到了贾代儒的迂腐:贾瑞三番五次晚上违反家规跑出去,回来又不断说谎,代儒不做丝毫调查,只会用简单粗暴的打板子、不许吃饭、罚跪、补功课等方式去惩戒孙子,不仅没有让贾瑞悔过,反倒让他更加铤而走险,也变相加剧了他的病情。

贾代儒不可谓不爱这个唯一的孙子,贾瑞生病后,代儒百般请医治疗,名贵中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后来还要低三下气地去贾府求“独参汤”;贾瑞亡故时,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试想,但凡贾代儒少一点腐气,多留心一点孙子的种种异常举动,应该不难发现这背后的缘由,或是劝戒一下,或是干脆找人看住贾瑞,不让他出门,或许也能让孙子有所醒悟,至少不至于丢掉性命。

可是贾瑞能体会到祖父对他的爱吗?不能。几千年来,尊崇儒教的中国传统家庭都是奉行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宗旨,家长对孩子的爱也是关注在“成器”的结果上,至于孩子的需求,往往被忽略,甚至被无视。贾代儒正是如此,贾瑞二十几岁的人,也不给他娶亲,殊不知这个年纪正是性意识最强烈的时期,情欲被压抑,于是“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贾代儒之所以不给孙子娶妻,绝对不是因为经济原因----有固定的家学薪俸,还有不菲的入学礼可拿(要知道二十两银子可是刘姥姥这样的庄户人一年的家用),贾代儒的经济状况不至于差。对于一个刻板、顽固、不识人情的祖父来说,孙子的学业功名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娶妻成家等儿女情长的事情自然是不重要的。所以说贾瑞的死,王煕凤的相思局只是诱因,他短短的一生,活得窝窝囊囊,死得如此难堪,这一切,祖父贾代儒的教养环境难逃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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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的形象,用脂砚斋的点评就是最典型的“腐儒”,曹雪芹对他着墨不多,但刻画得极为传神,特别是在写贾瑞之死时,见贾瑞已没了气,贾代儒大骂跛足道人,要放火烧掉夺了他孙子性命的镜子,以他的理论:“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后面一段写代儒料理丧事,荣宁府及各亲戚凑了不少吊唁银两给代儒,最后两句话读来颇为心酸:“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这个可怜的祖父,孙子的风光发丧也关系着他的体面,迂腐真真是到了骨子里。

教不成器,爱不得法,是这个担负着教养责任的祖父的悲哀;更令人悲哀的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孙子的真正死因,他更不会想到他的爱是孙子走向死亡的催化剂。风月宝鉴没能救得了贾瑞的性命,天下的父母倒是可以以这祖孙俩做镜子反观一下自身的家庭教育。

有时候想,曹雪芹真是厉害,他不仅在他的传世之作中塑造了一个儒家的反叛者贾宝玉,还安排了这样一对祖孙,贾代儒----连名字都代表了最正统的儒家,他管教下的孙子贾瑞,却以一种最不儒家的方式,或说以儒家最不齿的方式,走到了自己的生命尽头。这个结局,真是有着强烈的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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