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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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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雷广平先生博客

小红,原本叫林红玉,只因“玉”字犯了宝玉和黛玉的字,人们叫她时都称小红。没成想一个天聋一个地哑的林之孝两口子,却生出了这样一个长相俏丽口齿伶俐做事爽利的女儿。还没成想的是,这小红只是在怡红院做着一名负责浇花、喂雀、烧茶炉子之类粗使的四等丫环,时不时的就遭晴雯、麝月这些二等丫环们的白眼。更没成想的是,竟连专门爱在女孩们身上打主意的宝玉都忽略了她,虽不在身边服侍,可毕竟多日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宝玉却似从没见过她这个人。许多没想到的事偏都发生在了她身上,在宝玉这连递茶递水都不配上前的小红,却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凤姐看中,随后便被破格提拔到这位权势至极的老总身边做秘书了,如果不是辈分有别,差点儿就成了凤姐的干女儿,真的是攀着高枝儿飞了。这就是小红不断带给读者们的惊奇。

许多 人都认为,小红的幸运全在她那张灵巧的嘴上,这一点恰恰入了凤姐的眼,从此而一步登天。小说的第二十七回,就是专门为这个小丫环设立的展示才华的舞台。说这一天凤姐因想起一件事急于找个人传话,在园内山坡上招手叫人,正与姐妹们玩耍的小红眼疾腿快立马跑到近前,接了凤姐安排她去急办的事项,办妥后便有了那番贯口饶舌般的回复:“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她就把银子收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她拿去了。”接着又说道:“平姐姐叫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听了这回复显然很满意,遂笑着问道:“她是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于是小红接着说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四、五门子的事,这边那边奶奶、姑奶奶、舅奶奶一大串,小红把它说得干净利落,凤姐听得眉开眼笑,全不像那些丫头们扭扭捏捏、哼哼唧唧蚊子似的。当场表示:“你明儿服侍我去吧。我认你作女儿。”就这样,一向不耐寂寞,有着深远志向的小红,职场攻坚一战搞定。

那么,小红的成功仅仅凭的就是一张嘴,或者说是一个偶然的机遇吗?实则不然,一个人的成功,应该是综合素质的反应。小红不同于大观园里的其他姐妹,她除却有一张灵巧的嘴,还有与众不同的勤奋的双手,远见卓识的头脑,不甘人下的志向,感恩的心胸。在这小红身上起码还有突出的四项优点最令人佩服。

其一,初入职场,能忍辱负重,没有资本就不能张扬。

这小红是当年大观园刚一落成就被派到怡红院看房子的,可巧宝玉随后住进来,她便自然成了这里的成员。看着晴雯、秋纹等围在宝玉身边吆五喝六、颐指气使,“眼空心大”的她也不是没有非分之想。然而她心里明白,自己在主子面前没地位,在同事面前没资历,必须先努力干好自己分内的事,至于“妄想痴心”、“向上攀高”之类,至少还不到时机,要学会忍受别人的白眼。所以她每天将自己所承担的工作打理的有条不紊,园子里的花隔一天浇一次,每轮到自己当班要点好茶炉子,将水烧好以备用,当别人还在睡懒觉时就早早将笼子里的雀喂好,然后还要随时被支使干一些跑腿学舌类的杂事。一次,众人不在,宝玉喊着口渴,她越位赶去倒了杯水,则被秋纹等骂了个狗血喷头:“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情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按理,小红本是贾府世代旧仆负责收管各处房田事务的管家林之孝的女儿,母亲也是负责管理内府治安的小头目,时常夜间带众人巡视,连宝玉她都敢训斥,众人只有对其点头哈腰赔不是。小红却从不像其他人那样“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她去”,把自己的出身作为炫耀的资本。如果她能亮出“我爸是李钢”这张底牌,不信众丫环还有敢再这样鄙视她的?然而直到后来凤姐要认她做干女儿了,她才迫不得已说出“奶奶认错了辈数,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人们才得知小红的身世。从不将这优越的家庭背景作为自己的保护伞,而是凭自己一双勤劳的手从最底层做起,这是小红的最可取处。

其二,能悟彻世间百态,参透人生哲理。

大观园里的丫头们,大都在过着浑浑噩噩甚至有似二主子般的生活,虽属奴隶,但“不奴隶,毋宁死”。向金钏儿、司棋、晴雯等,一说要赶出去便宁可寻死觅活。看透贾府这种寄生般的红火日子维系不了多久的虽也大有人在,如游走江湖老于世故的冷子兴,出入管理阶层且天资聪颖的秦可卿等,而处于最底层的小丫环中能预知此劫者唯有这小红。第二十六回,小丫头佳蕙为她的不公允待遇打抱不平,可她却不以为然平静地说道:“也犯不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个人干个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人都赞小红的那段“奶奶”脱口秀最精彩,而我觉得还是这段“末世论”的含义更深邃。不排除小红的这种感知有来自她家庭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她善于观察思考,把耳濡目染所得来的信息,经过理性思维而梳理出准确的判断,从而能做到别人皆醉,唯我独醒。这是小红的最聪明处。

其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突破世俗,敢爱敢恨。

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关键在于自己的怯懦,两个人虽心心相印却始终不敢用语言表达出来;晴雯虽是爆炭样脾气,可爱就在身边却抓不住机遇,直到临死方省悟是一生只担了个虚名;司棋倒是敢爱,可眼高手低,看上了一个猥琐如鼠的表弟,又不擅检点,终于为情所误。小红则不然,在怡红院小试牛刀,便探知自己这个灰姑娘很难接近和示好于宝玉这个白马王子,于是不再好高骛远,很快便寻觅到了能属于自己的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一个。小红与贾芸初会,是在绮散斋书房,她“下死眼把贾芸盯了两眼”,这是古代女子以眉目传情的特技手段,当年甄士隐家的小丫环娇杏,不过回头瞟了一眼贾雨村,事后只因这一回顾变成了人上人。而惯于情场风月的芸二爷,怎不晓得此间的奥妙?接着小红又以手帕为媒介,与贾芸私订终身。两个情窦初开,有着相同人生取向和人生价值观的青年男女,很快便走到了一起。比起那些到了婚配年龄便任由主子们打发出去配个小子了事的姐妹们,小红的人生是幸福的。这是小红的最勇敢处。

其四,常怀感恩之心,成为知恩图报之人。

小红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凤姐的重用,成为跻身于凤姐身边类似于平儿、丰儿样的人物。从此,关于她的戏也到此终止,小红的结局留给读者一个偌大的想象空间。但小红决不同于那些苟且偷生的负义之人,不同于那些厌世躲避的懦弱之辈,不同于那些只知道伤春悲秋的才子佳人,凭着她的聪颖智慧,在失落的作者原著结局中必有一番不同寻常的作为,不信我们可以通过脂批来证实。第二十六回有脂批曰:“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段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第二十七回批曰:“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又有“却为宝玉后伏线”、“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等语。综合起来分析,当贾府败落,凤姐、宝玉被关押狱神庙中时,小红偕同贾芸等成了内外联络,奔走打点的最得力之人,并会同刘姥姥打探到巧姐的下落,从烟花柳巷中将其拯救出来……总之,笔者确信,小红应是小说结尾中十分关键的一个人物。只有这样方不负作者在此前浓墨重彩为她所做的铺垫。

世途就是如此琢磨不定,小红的命运也带有莫大的讽刺意义,这个在同事眼中连递茶递水都不配的小人物,却有了如此之大作为,成了凤姐临终最得济的恩人之一。小红的职场人生,会留给人们诸多有益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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